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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4-16 07:00:00  2037701
許怡怡/溺子(上)
文藝春秋

那是實一記得的第一輛車子。首先是車牌號碼,數字連同他始終覺得難記的三個字母,用力想一下就能記起。然后是型號,日產Toyota Corolla LE,白色,總覺得過于四四方方而呆板的車。是后來才予以全部印象的,一開始只認得形貌而不貢獻更了解它的興致。最后一次見它,記憶裝多了一個人,以及出于裝滿容器的本質而不斷灌進車里的江水,從此他想起那輛再也不見的車子,是連人及水一并看見的,三者合一沉入深深的記憶之海中,海馬回帶著漂,有時浮,更多時候是漂到別人的腦里去而被喚醒的,比如父。

父告訴他人淹死了的時候,那輛車也跟著一起報廢了,父唯有以低價賣掉它。他后來從相簿抽出一家人站在車子側前方拍的合照,倒不是怕一家人觸景傷情才拿走的,也不是怕自己忘記什么。車子的白很干凈,人人笑得極襯那白,明亮亮的場景,直到后來連時間濁黃了,它好像仍不受影響的白。他把那照片釘在房間墻上小小的軟木布告板上,和一堆游戲海報、新聞剪報、相片貼在一起。死掉的人是姐姐,當時姐姐開著那輛白色LE沖進江里。他想像姐姐在水里打不開車門掙扎的樣子,瞪圓了眼睛像平時怒氣滿滿和他吵架的樣子,最后漸漸無力的樣子。明明什么也沒看見,可是光是想像,便看完了。

姐姐大實一五歲,實一十歲那年兩人偷偷開父親的車出去,姐姐開的車。江邊公園是世界的另一個世界,炎熱午后父親在睡,少女兒童在邊界滴著汗望著江水晃搖,眼中耀出鱗片閃閃,打開入口一般。看了一會他掉頭跑去蕩秋千,姐姐沿著江邊攬抱太珍貴的風,偶爾看看他,在離他不遠處走走停停。姐姐喊他回家時,他已經玩遍滑梯、搖搖椅、摸夠公園里奇怪的姓氏石,坐回輪胎做成的秋千,硬是不走。姐姐先去開車熱引擎(已經夠熱的天),他聽見發動引擎的聲音,馬上起身跑向車子,未來得及喊出一個追得上的音,車子搶先發出巨響,也許是那平時總是吱呀吱呀的欄桿先出聲的,接著是江水加入的和音,合奏出大聲的噗通,被欄桿打痛的車子沖向水的溫柔里面,像是為了止痛而刻意摒息的傷口,關閉入口一般。

從此實一覺得車都是離他很遠的事。那年不過十歲,便聽從了命運的恐嚇。警告,只有大人才可以坐上那駕駛的寶座,握住方向盤的手、手排檔的心。他仿佛不參與車的懷抱,更多時候是望窗外的風景,專心看前面那是掌權者的視線,好像為了陪著走一段路,也不大為了目的地。丟了一輛車,生活很快又催人開往前方,家里不得不買第二輛車,后來每一輛車父都駕不久,幾年就換。說起來第一輛車開了五六年吧,幾輛之中算久,也沉得最深。然后便是現在父開著的車,是第四輛,實一十七歲時買的,一直開到現在。

十七歲是合法考車的年齡,實一身邊同學一個個趁著假期或打工或考駕照,實一只是按兵不動,關在狹窄房間,上網打游戲;或把攢了的零用錢帶上,到游戲中心投籃、開模擬摩托,以及開跑車,拼命地撞,拼命地翻,拼命地摔,輸了又投幣。熒幕外開車依然是大人的事,熒幕里戴上安全帽看不見臉的賽車手背對著實一。現實中,實一總是坐在車子后座看向右邊車窗;在游戲中心坐在熒幕外看向前方,只得到一個后腦。

一家人坐進車里的時候,實一偶爾也看父的后腦,父說話時則用倒后鏡看他,借用車輛的眼睛掃過他,再回到跟前的路。兩人的路似是不同,實一的路像永遠在旁邊,總是更接近轉彎處,轉著就回到原點。姐姐沒了后,他常想起在公園玩的那天,姐姐的視線隨著他蕩秋千玩滑梯。他覺得,自己從此缺了一個看他后腦的人,自動成了最后一名。最后一名走的路缺了一個趕緊,實一總是慢吞吞的,漫漫想著考車的事,要,不要,要,不要。要,卻更多是已經在母胎中就滅絕的念頭,以水阻斷而造的死路。強大的經歷總是強大,它一下就讓實一害怕上兩件事,一是開車,二是下水。炎熱午后同學約去泳池浸水、看女孩,實一也不怕同學笑他是旱鴨子,說自己要當小白臉,要睡覺。關于水的游戲,比如水槍,以及水中套圈游戲機,實一以前常玩,后來想著想著就慌,水像子彈會要人命,水是牢籠要把人給緊箍著困進圈套。美麗的甜甜圈,可口的汽水,都是陷阱,催促你玩,你玩,要你往盡頭去看它的完結。

有時候,實一會裝作不經意地問:要考車嗎?雙手和雙眼都盡可能自然地翻閱報紙。父親總說:你自己看看,多么危險,每天都有人出車禍。他明白自己是站在父這邊的,就像照片中,車外的人才站成團圓;開車,卻各自有去路,他去上學,父去上班,分成別離。于是他不說話,他知道他的沉默就是安全帶,不讓尼斯湖水怪用影子若隱若現撓得人心癢,卻又不拿真身浮出水面,讓人失望傷心。在副駕駛座上,從左邊拉長系緊的安全帶,護住了實一的心。

后來實一做了個夢。喜歡的女孩開車載他,兩人卻翻了車。車子從中間撞開左右兩車,然后是墻,沖擊之大,車子往回彈,就翻了。實一帶汗醒來,花了一些時間確認自己在大學宿舍,熱,換了衣服騎腳車到冷飲店去寫期末報告。他點了雪花冰坐在靠墻座位,座位對著大門,也對著冷氣口,實一偶爾抬頭看玻璃門,都是外面的人撞進來的時候,等那門的搖晃安靜下來,實一才覺得店里是一輛大型的休旅車內部,冷風習習,有歌聽,有擋風玻璃,可以坐很多人,吃進口里的是冷,吐出來的氣息也冷。黃昏后,他帶著店里的余冷回到宿舍房間,感覺自己有了方向,他伸出雙手假裝自己握著什么,直到拿起電話,告訴她,期末放假我去考駕照。

回家那天,實一就和父說了。父沒說什么,指著自己的車說,開開看。那是實一第一次坐上駕駛座,父則坐在副駕駛座,一個個步驟教他,那是油門,那是剎車器,那是雨刷,那是打訊號燈。在大學不是沒有坐過同學的車出去玩,也觀察過別人開車,但自己實際坐上那個位置后,卻像嬰兒第一次伸出雙手,抓得住的盡是沒有。方向盤抓住了,先要退車,一退、踩油,轉彎,馬上就撞了花盆。搞錯了方向,倒退時要逆向地想。實一慌張解開安全帶,下車看車,沒事,看父,看了父察覺自己的怕,心虛收回眼神看地,又是旁邊的路。父只是嘆氣,說趕什么呢,開車不能毛毛躁躁。實一想,他說的是開車不能早,正如十七歲時,父覺得沒有考車的必要,也許他覺得現在也是。

實一還是去學車了。筆試順利過關后,就是實際開車,包括留下最初恐懼記憶的退車,以及停車、上坡、轉彎,以及開世上各種路(Z字型、S字型、T字型路)、換檔。實一坐在冷氣車廂里直冒冷汗想,開車真是一件太考驗技術的事。幾時要換檔,聽引擎聲;幾時可以轉彎,看感覺。久了就會了。師傅總是酷酷的,又有點老氣橫秋,說出這些仿佛說了幾百萬次的答案,有時又笑嘻嘻安慰他,放輕松放輕松。實一覺得,教車師傅扮演另一個父親形象,那另一個有相反的意思,和他站在同一邊,坐進同一個機制,要讓他走出雙腿的極限,順利上路。那些話帶著實一往前開。

有時候實一錯覺,開車其實是在語言范疇里的事,會不會開車其實不真的是行為上的,而是從語言說成的,別人問,你說什么是什么。父陪著實一在自家附近練車時,實一總是不小心就開出錯誤,吃到別人的路、太早轉彎、停車格裝不好一輛車。他想像笑話中的場景,有人頻頻追過他后會搖下車窗問他:少年人,你會不會開車?(快教我怎么踩剎車)而他會怎么回答。(是不是答會,就變得會了呢?)神說要有光,就有了光。實一想,不是笑話,如果我會開車,對方是不會問問題的。大家開自己的車,互無照面而共享一條路,安靜的,互不干涉的,除非是實一逾越犯規。沒有人問,可是實一還是開不好車,好像神沒有說要給,就得不到。

說話的人唯有父。父總說開車心靜就會定,要靜,卻又忍不住糾正實一開車的方式、速度,甚至實一未行動就被指引方向。語言,是語言一早奠定實一開不了車,即使坐上駕駛座,開車的還是父。始終說話的人是開車的人,說話的人決定了后來事。

父總說,車考來干嘛,你上個學開什么車,考了不開很快又把車技荒廢了。買車也不到時候,等工作后再說吧。開車的危險你不是不知道,報紙看看。父的叨叨絮語刀刀致命,把實一的脾氣從血管皮膚砍了升天,在空氣中爆破。其實那也不是氣,更多是待冷的水蒸氣,看錯了權當是熔巖,其實也并不熱,是兩人準備進入冷戰前那欲滴的汗。實一知道,等散場剩下自己與自己對峙時,現出原形的不過是淚珠。每每在這種時候又想起下沉的場景。那時,他竟眼睜睜看著車子下墜,也未發出求救,哪怕一聲。直到車子淹沒,實一眼里全是江水,是望久了,江水才會全跑進他的眼睛。后來每一次哭,那水就從眼里篩掉一些。要哭到什么時候才能把水都還給世界呢?人體內有70%是水分,實一覺得自己超出那個。實一想,多么污濁啊,那些江水,用自己的淚水去摻也洗不干凈,即使那車和那人活在他眼底,他卻永遠不能清楚看見了。一灘死水永遠活在實一眼里,水起初動的時候,他的觀望就承接住那死的蔓延,那個下午雙眼漸漸死去,他只能動也不動死盯著,從此重復流轉反噬的殤。

雙眼有死角,開車從此有盲點,后來連耳朵也漸漸封閉。父所有的話語,他都明白,但那與其說是擔心,更像是詛咒,對實一預設未來的災難。實一有時不禁覺得,如果學會開車倒辜負了父的苦心,想想自己竟也如此扭曲,又潛入深深水底。開車是風,水底的漩渦,有時竟靠一點心底的風,添一點意念就卷起海嘯。陸地的水都是天上給的。下起暴雨的時候,實一用雨刷滋滋掃走一些眼前的水,然而那些旁敲砸碎在右邊車窗的滴答總叫他分心,看一眼就錯覺似地回蕩成眼里的淚,讓他投向車鏡的視線,總是盲目,蓋掉路上分線,甚至淹掉整條路。實一于是更喜歡晴天,悶熱上午即使能用皮膚聽見灼熱的陽光燒烤地面的聲音,只要踩下油門出發,不只車里涼快,也為世界拉出一陣一陣長長的風。

師傅說,車子都是孤狼,不互相親吻,不以撞擊任何東西為目標,只與風雨交手。這些話高速撞進實一心間。實一一一記住了,從此想,要用車摩擦出風,然后迎撞逆風。他想回答其實車不孤獨,他只是并不。

原來開車不是一件向前的事,從風的擦肩加入那一刻起,開車也是逆行。有時候是雨。這逆道原來一直布滿溺水之險,實一覺得這危險甚好,每個人都是這么在潮濕中找路的,他也不過是普通人,沒有比誰擁有更多汪洋。一旦知道陸地的水,水里的陸仿佛可以計算。

車是比心房更專一的容器,并不太管那風流,最多是與那擦肩的風擊掌,就把那風雨掃去甩去,致志地往目的地開。專心,專心就好,實一念著。(待續)


(本文獲第二屆海鷗青年文學獎小說組首獎)


作者 : 許怡怡
文章來源 : 星洲日報 2019-04-1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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